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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儿时端午

刘兴亮|回不去的儿时端午


我爱我家之老房子,我生长的地方

1

 

年纪见长,面临不惑,却愈发大惑不解了,有意识地琢磨生活中各类事情。过去浑浑噩噩顺水推舟式的日子赶上一脚急刹车,顿住了,如同禅宗的悟,想透过世间纷繁的表象去寻找真相——也有大量人寻找真爱,在廊桥的雨中望着黑湿的公路发呆。

 

与此相伴的是,如叔本华所言,我们攀登了生命的高峰,正一步步走下坡路。这时的人不免少了对未来轻盈的瞻望,而多几分回首往事的愁肠。

 

在我的童年,人生主要为了三个节日服务,分别是:春节、端午、中秋!春节是万物复苏的萌动,中秋如满月照耀着夜色,在这两者之间坐着端午。

 

春节孩子们举着鞭炮乱跑,中秋的院子里盛满祖辈的笑容,端午则尽显农村少年的活力,它象征着力量的美与若水的善,是一年的周期中生命蓬勃的象征。

 

这个节日让人在沉闷的初夏空气中,内心跃动。仿佛盛夏即刻而来,春风又扯着你的衣衫,不思量,自难忘,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那时候,我不是在过这三个节日,就是等着过它们。

 

小孩子初入世界,面对形形色色的事物,最容易记住的莫过于节日。节日并非为成人而备,假若它能让庸常的日子得到片刻的升华,这感受也只归于孩童。

 

他们奔跑、嬉戏、尽情地呼喊,将身体内部的力量倾泻而出,同世界游戏但不打算改造世界。

 

2

 

小时候过端午节,包粽子是寻常人家的必行之事。当时老家还有人种植芦苇,主要是为端午节提供粽叶。

 

端午时节,叶子已经十分肥硕,采摘下来,一片片叠起拿回家。这时候,软米已经在水里泡发了,红枣也准备就绪。

 

包粽子是一门艺术,老家更是有一种特别的包法。

 

将青色的苇叶卷一个三角锥形,填入软米,搁红枣,再用软米将枣掩埋。接下来的工序需要包出另外三个角,不用绳子捆绑,而是用一根大铁针(平日里这种大铁针是缝麻袋用的),先把苇叶细细的那一头穿进大铁针的孔里,用大铁针带着苇叶穿过粽子,再用牙撕咬细细的苇叶,把粽子扎紧。

 

长大后走南闯北,再也没见过这种包粽子的手法。各地更多的是用绳子货苇叶条把粽子捆绑起来的。在我老家,如果谁家的粽子是用捆绑的手法包好的,那是要被笑话的。一个女孩子如果不掌握这种大铁针穿粽叶的包粽子手法,那是不好嫁人的。与不掌握刀削面的技能一样,后果是一样严重。

 

至今我也没搞清楚,为何老家会有这种独特的包粽子手法。

 

一个个青色的四角粽子并列在台案上,独特的清香与绿色交相辉映,还没有煮,孩子们就感到了别样的乐趣。就如对美食的期待往往比粗暴地吃掉它更让人心旷神怡。端午节给一家人带来的乐趣正在于它的和睦美好氛围。

 

会包粽子的人忍不住要展示自己精湛的手艺,否则也有简易的办法来融合粽叶的香味到软米中。将蒸好的大片软米糕放在平铺着的苇叶上,上面也用苇叶密实地盖住,一夜过后软米糕的味道也浸润着粽香,割一块下来放到嘴里,那份满足自不待言。

 

不少人习惯吃粽子的时候蘸糖,觉得过瘾。其实粽子美味的核心在于粽叶的天然气味与软米的黏香混合后形成的独特味道,加之红枣煮熟后黏软酸甜,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再加入其它辅料会破坏其绝佳的平衡感。

 

作为一个生活在大陆腹地的北方佬,我是到南方读书后才赫然发现,世界上还有咸粽子,里面居然包肉。

 

当时有种五雷轰顶世界观坍塌的被动感,人们居然安然无恙地生产着如此古怪的食物,我不能将之理解为异域风情,它分明就是粽子啊!我对粽子的信仰发生了动摇,我怀疑这种衍变是背离端午节的初衷的。

 

时至今日,我仍然拒绝咸粽子。软米、粽叶是多么清秀的事物,其中夹杂肉食真有些暴殄天物。亦或是我的味觉系统稍嫌单调,不能接受更大范围的跨越与融合?

 

3

 

自打有记忆的那个端午节起,每次过节,父亲都会给我讲端午节是为纪念屈原而成的,直到我能够牢牢记住。这种叫人抚今追昔的文化意味,更增加了节日的神秘感。

 

伟大文明的根源总追述到最初的史诗里。正如文化决定了人类演进中的趋同性。共同的记忆,共同的叙事,共同的生活习惯,共同的文字,乃至共同的传统,将人们凝合起来。

 

很多人有一种不好的习惯,会把端午节又叫做「粽子节」。殊不知,除了粽子之外,除了吃之外,端午节还有很多很多的习俗。

 

即便是吃,端午节也不光是吃粽子。在我的老家,除了粽子,还有一样吃食是家家户户都要准备的,那就是凉粉,用土豆做成的粉面凉粉。

 

除了吃,端午节的习俗还有很多。小时候,最盼望的就是能穿新衣服。每年有两个节日可以有新衣服穿,一个是春节,另一个就是端午。

 

端午节的早上,早早的父母就要开始忙活。

 

父亲要去院子里挽艾草,给我戴在耳朵上;还要准备雄黄酒,用手指点在我的鼻子上。这两样都有古老的说法,寓意都是不会让蚊虫蚂蚁等叮咬。

 

母亲要给我准备五色线和心形香包。五色线是把五种不同颜色的线搓在一起,然后分别系在我的两只手和两只脚上。心形香包要挂在脖子上。

 

这一切,都必须在天亮之前完成。

 

这一切,均会在家庭里营造融融的团圆气氛。这种气氛暗合着文化与传统的力量。它使我们更加懂得爱、珍惜亲情,向恢弘的传统注入个体的思索。

 

4

 

如今的端午节,从农村走向城市,一家人围坐包粽子的情形已经杳然。

 

更多时候,一个快递解决了端午节的所有问题。人们远隔天涯,悄无声息地将这一天度过。

 

如果不是努力回忆,小时候端午节的这些流程正在慢慢变得模糊起来。等我闺女长大后回忆,不会只留下吃粽子的印记了吧?

 

反倒是圣诞节与情人节这类舶来品出于市场需求往往营造出狂欢的气氛。在全球化的大气候中,这固然没什么不好的。但我们的传统节日为何日益没落呢,这现象的背后到底传递着怎样的时代嬗变?

 

原来的节日是「节」,是过节;现在的节日是「日」,是休息日。节在灭亡。什么节都过成情人节。

 

这个变化,最重要的两个因素就是:仪式感的丧失和对传统文化内涵的不在意,既没有咀嚼,更谈不上品味。

 

社会环境有种气氛,快速且目的性强。我们小时候过节,是等待和期盼,有期待有寄托。这正如,我们小时候会馋,惦记着要吃什么东西。现在,什么都不馋了。

 

心里没有念想没有期待,对节日也如此。更别说动手包粽子,搓五色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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